冷庐散谈 ----------------吕雪冰 我出身于一个寒苦的家庭,髫龄时竟日在蔬圃苗畦、林下池畔游乐,非捉蜂扑蝶即捕蝉钓虾。我对这些充满情趣的玩耍和充满生命力的小生物特别钟爱,把它们养在笼中盆内,亲饲食物,其间偶有死去,心中不禁为之戚然。谚云“三岁看到老”,如今热爱生灵的天性历经风风雨雨几十载仍未泯灭。 1968年秋下放务农。遽然置身广阔的天地,方知造化之神奇,它化育了芸芸万物——鱼翔浅底、鸟唱幽林、月缺花残、秋去冬来……,这生命的律动和荣衰,使我在用心感悟大自然瑰丽的同时,也感悟到人生的艰辛和悲凉。艰辛和悲凉的人生一旦燃起追求艺术的火花,便会以审美的双眼寻寻觅觅,即令衰草顽石、霜天残月也不失其真境大美。为美而无所畏惧,美就往往附丽于苦难之中。河渚细沙就是我涂抹无尽的纸张,苇杆树枝就是我临池不竭的健毫,大自然的盎然生机就是我临摹的粉本……如此寒灯秋雨数载使我受益匪浅。这段时空,就像黑暗中的灯火,岁月久远,记忆鲜明。它永远是我心中的一道弦歌,成为我日后笔下花语鸟鸣的源泉。 画画必须先以名贤妙迹立根本,如同书法要临摹碑贴一样不可缺少。我私淑青藤的豪放,八大的冷逸,虚谷的浑融,尤使我为之心折的是任伯年章法的诡谲奇变,吴昌硕笔墨的雄健瓷肆和齐白石色彩的单纯强烈。我朝期夕斯,念兹在兹,但他们像闪耀的星辰一样缀挂在深邃的苍穹上,扑朔迷离,可望而不可及。20世纪70年代,我有幸得识书画家王守志先生。每有造访,或观其笔走龙蛇,或赏其挥刀转石,或聆其谈艺论道,多年来得其教益颇丰。先生助我离开了踽踽独行的崎岖小道,领我迈进了艺术殿堂的门槛。每念及此,铭感不能忘。 画画不仅仅依靠热情,也不仅仅依靠基本功的刻苦训练,更不仅仅过了笔墨关、造型关、色彩关就可言画。诚然画非技艺所能尽其能事。因为画是一面镜子,它可以毫无隐讳地折射出作者的胸襟气度、文学修养、性情品操等等内在的东西。倘若作者枯肠俭腹、质木无文,即使画得再好,也只是画匠而已,绝无妙趣可寻。胸次迫狭,汲汲于一己私利之流,安得超逸之致?随波逐流,邀人青睐之辈,何来冲穆之情?希冀画臻高格妙境者,首要胸储积蓄,要从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中汲取营养。诸如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哲学佛学、金石书法乃至外国美术中有价值的东西。这些有的要精读,有的要参悟,有的要穷毕生之力而为之,有的只须涉猎浏览而已。 其次必须饱游名山大川,览云山之美,观造化之奇。体察物理物情物性,随时用笔写其生意。 最后要虚怀若谷,唯虚所以能容物,能容物所以成其大。因此不但要拜先贤为师,拜今之名家为师,拜朋侪有一胜己者为师,而且还要与直谅多闻者为友。孔子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为学之道,师和友是你扶摇直冲霄汉的双翼,如果你想在艺术的苍穹下遨游。 有这么一句话:第一个用花形容女人美丽的是天才,第二个仍用花形容的是庸才,第三个便是蠢才。这说明文学艺术要求作者独辟蹊径,别开境界。如何使作品给人以耳目一新的观感呢?我以为首在立意。立意要独具慧眼,以其心慧其所见,不主故常。经皆言之,我回避之;人忽略之,我拾得之。以牡丹为例;牡丹在吴昌硕眼中,它是富贵花,有色无香,大似不通文墨的美人。王国维却赞赏不已:“阅尽大千春世界,牡丹终古是花王。”马逸又大有沉珠埋玉之憾:“荒村蜂与蝶,只识菜花丛”。同是牡丹,因立意不同可谓见仁见智。立意使每人选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独特角度,循此透而视之,让观者愉快地洞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深刻而鲜明的层面,尤其是这里面凝聚着发自灵府的真情实感。 我为牡丹写照,曾去过山东荷泽、河南洛阳、南京古林。晴雨晨夕之间画过许多速写。透过花叶葳蕤,我仿佛看见心中的牡丹就是嫣然凌波的洛水女神,其艳照六合、冠领春风的雍容华贵的绰约风姿,使我心为之折;又仿佛窥见临溪浣纱、荆钗布裙的村姑,其不着粉黛、丽质天成的绝俗之韵,使我神为之往。我知道心象越美,越难于展现腕下,粗犷不宜,浓丽也不宜。过于犷即为野,过于细则失涵,过于浓迹近俗。我以为画牡丹以气清为要,气清则厚、厚则浑、浑则气象高华、充于内而溢于外,所谓秀外慧中是也。由是春花夏叶冬干,合沓而来集于一身。经营位置不入时蹊,造型设色变其形,易其色,色墨浑然,是墨是色?非墨非色,尽遣胸中块垒,驰毫骠墨处不敢稍懈精微的表达,大胆出于恒格而不违背自然生态的规律。宛约中见分明,简净中寓丰富,尽其所能表达出意象中牡丹的丰神异彩。 中国写意花鸟画,写其意象。意象者,乃由眼中自然之物经胸次酿化,摈弃皮毛外相,甚至不计牝牡骊黄。这时花叶掩映之情,飞鸣食宿之姿,既是客体同时也是借体。借其自然属性,取其生机妙意,表其风骨神韵,总之要表达人的主体精神。诗可言志,书画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我写梅求其高寒孤艳、虬枝如龙;写竹意在逸气流衍,逆风鞭雨;写陂塘芙蕖,一任霜苦叶残,花零茎枯;就是写艳冠群芳的大富贵,也志在涤尽铅华,取其冲淡。所以立意高远,笔墨精纯、技法多变,这些者是一幅作品熠熠生辉的生命要素,我为之霜晨夜雨而苦苦求索。也许我的追求与理想的自由王国去鹄太远,甚至磨穿铁砚也难以企及,但我相信,我的画中跃动着我的思想、承载着我的呐喊、流淌着我的性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