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阳光渐暖。每日，简洁的枝条水墨样定格在她的凝视里，她只是这么看着。戴着老花镜，或是打着眼罩，更多的时候，她会将伸向远方的目光折回，去看那棵树，去看横斜的虬枝。春已至，她抑或是在等枝条上暴出的嫩黄、纤绿的芽。

    这里是新建的小区，彼此多不认识。透过窗口我常看到她站在树下。她家门前有一棵树。她也会站在树下打太极。我无意打开窗，她站在树下。我有意打开窗，站在树下的，也是她。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在想什么呢？

    那天经过树下，我仰起了头。天很高，蓝，也静，美得很。我并没在树上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风动，我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哨响，寻声找，有一枚月牙状细弯的荚吊在树下。

    荚调皮。顺着风转几圈，停下；然后，又倒着转几圈。当荚朝着风口的当儿，它便打着唿哨。细看，它是被一根蛛丝一样的东西吊着、粘着，挂在空中。也许只是这根丝，荚才没有飘落；也许只是这根丝，荚才赖在了春天的树上。荚已枯，荚里的种子一定在，要不它也不会发出哨响。

    这是我们家乡极普通的树，槐树。没有多少人会在意槐树，槐树不讨喜是因为它与生俱来有一身皱纹，不苗条，有刺；只有五月的时候，叶还没吐圆，没完全绿，它便一树白花，一树蜂，一树蝶，香得很猛。槐树的花期很短，只是几天，要是遇到雨天，它甚至还来不及香。

    五月往往多雨。

    她喜欢耍，打麻将。她是妈妈的牌友。牌局之后，我在妈妈的片言只语中试图拼凑出她对于那片赖在春天树上的荚的好奇。

    她是山城重庆人。她读过两所大学。她是跟先生下放到此地的。她写得一手好字，蝇头小楷，骨格清秀。妈妈看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真漂亮”！

    照片和相夹之间还有一张发黄的男孩的照片。她也拿给妈妈看。照片上的男孩不是她现在的先生。她现在的先生几年前才去世。照片上的男孩是她过去新婚的丈夫，是战争把他俩分开了，后来他去了台湾。

　　知道照片上男孩的消息是五十年之后。男孩得知了她的消息时自己也是儿孙满堂。男孩想在上海见她。她不去。男孩知道她的性格，找到了她的家。此时，纵有不尽的相思，却业已老去，像荚。

　　她乡多槐。站在她家门前，几十年不见会说什么呢？树一定知道。树不说。情如荚，爱如丝。

　　雨来了，风来了。她依旧站在树下，一如枚弯枯的荚。其实，荚也知道，树，把那些青枝绿叶的日子，把一段如花的岁月，都一圈圈记在心里。

五十多年的风雨无阻 表明了一个女人的爱是多么的真挚